文 | 产联社CLS
2026年以来，全球镍市场经历了一场从政策冲击到产能重构的深刻演变。
印尼政府试图效仿“镍的欧佩克”，通过配额削减、定价重构与出口管控从全球供应链中攫取更大资源溢价。
然而，政策转向的连锁效应远超预期：成本飙升触发中资企业减产停产，集体抗议与外交施压接踵而至，资本开始用脚投票，从高度集中的印尼，向非洲等其他新兴资源区扩散。
这场由政策驱动的产业变局，正在重新定义全球镍产能的空间分布与投资逻辑。
图：在印尼中苏拉威西地区的莫罗瓦利县，挖掘机在镍矿里作业 来源：彭博社
印尼：配额、定价与出口的三重收紧
印尼镍产业政策在过去一年经历了剧烈转向。2025年10月，印尼能矿部将RKAB审批周期从三年期改为年度审批制，此前矿企已申请的2026年配额全部作废，需重新提交申请。2026年初，印尼能矿部正式释放信号：全年镍矿RKAB生产配额从2025年的3.79亿吨大幅削减至2.6亿至2.7亿吨，降幅超过30%。
图片来源：Mysteel
配额总量的削减只是故事的一面。在结构层面，由青山集团控股（持股51%）的韦达湾核心矿区遭遇了更为剧烈的冲击。印尼中国商会在致总统普拉博沃的信函中指出，大型矿山开采规模被削减70%以上，总减量达3000万吨。青山集团与法国埃赫曼集团及印尼国企共同运营的这一全球最大镍矿项目，由此陷入原料困境。韦达湾镍业在5月份便耗尽了全年配额，生产线被迫全面停产。
与此同时，定价机制也在同步重构。2026年4月，印尼能矿部正式签署第144号部长令，将1.6%品位镍矿的修正系数由17%大幅上调至30%，并首次将钴、铁、铬等伴生矿纳入计价体系。新规引发中资企业强烈批评，认为这一调整抬高了成本，可能削弱现有项目和未来投资。以1.2%品位湿法矿为例，基准价由约17.33美元/湿吨升至40.13美元/湿吨，涨幅达132%。印尼镍矿HPM基准价实现了100%以上的大幅上调。
出口环节的管控同步加码。5月下旬，普拉博沃总统概述了将煤炭、棕榈油和铁合金出口置于国家集中控制之下的计划。据公开消息，镍生铁（中国产量最大的镍产品）随后被排除在管控范围之外，但该提议本身已对投资者信心造成冲击，进一步放大了市场对政策不确定性的忧虑。
珀斯Canaccord公司高级矿业分析师蒂姆·霍夫表示：“这对行业来说绝对是负面的。如果政府增加官僚程序，控制你出售大宗商品的价格，那么这将影响你的投资规模。”
一套“配额收紧、定价重构、出口统销、外汇管控”的组合拳，标志着印尼镍产业政策从过去十年的“开放引资”模式，转向以资源收益最大化为导向的“管控增值”模式。
图片来源：国信证券研究报告
成本暴涨、减产停产：中资在印尼遭遇了什么
政策转向的直接后果，是冶炼环节成本的全面飙升与产能的实质性收缩。
矿石成本暴涨。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中国驻印尼使馆在致印尼能矿部的一封信函中指出，定价调整已导致用于电动车电池制造的镍品种生产成本出现近200%的增长，威胁到“几乎所有同类项目的运营可行性”。信函初步估算，这些措施可能影响300亿美元现有投资和200亿美元拟议未来投资，同时每年减少约230亿美元的镍产品出口。
硫磺危机雪上加霜。美伊地缘冲突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航道运输受阻，中东硫磺出口量大幅缩减。印尼本土硫磺产能薄弱，国内约75%的硫磺需求依靠进口，且进口货源高度集中于中东地区。每生产1吨金属当量MHP需要消耗10至12吨硫磺，硫磺成本在冶炼总成本中占比极高。行业消息人士称，配额削减和新的定价机制已迫使多家中国镍加工设施减产。
产能收缩已在发生。2026年4月28日，华友钴业发布公告，子公司华飞镍钴因硫磺价格大幅上涨且自投产以来长期处于高负荷运行，自2026年5月1日起对部分产线进行临时停产检修，预计影响约50%的产量。2026年1至5月，印尼镍生铁总金属产量67.27万吨，同比降幅10.46%。
电力争夺构成额外供给约束。2026年5月，市场消息称印尼某园区镍铁项目因电解铝产能即将投产，镍铁项目用电让电于电解铝。据Mysteel调研，该园区自2026年初以来已处于降负荷生产状态，在产产线同比已降产10至15%，预计镍铁环比减产量最多可达3000金属吨/月。
联名信与外交照会：中资的集体反击
当政策压力从经营层面上升为系统性风险时，中资企业选择了集体发声。
印尼中国商会已向总统普拉博沃发出一封措辞强硬的信函，同时抄送中国驻印尼大使馆。商会在信中指出，中国企业正面临“过度严苛的监管、过度执法”，并控诉当局存在腐败和敲诈勒索行为。信函列举了多重压力：更高的税费和特许权使用费、计划中的外汇留存规定、更严格的林业执法、工作签证限制以及重大项目叫停。青山集团、华友钴业和邦普循环均为商会董事会成员，在印尼运营镍设施。
中国驻印尼使馆在信中批评了印尼“近期监管变动过于频繁”，并指出“必须把握好政策实施节奏，以减轻对投资环境和就业稳定的不利影响，从而增强政策的稳定性和可预期性”。信函还警告，镍产业链多达40万个就业岗位可能受到影响。
印尼总统普拉博沃5月13日表态称，不少外国投资者抱怨印尼审批许可名目过多、审批流程耗时过长，他呼吁放宽监管管制以吸引投资。但印尼能矿部长巴赫利尔·拉哈达利亚在回应企业诉求时表示，企业固然要“生存”，但印尼“也应该获得收入”。
资本市场已给出定价。2026年上半年，印尼股市蒸发6117万亿盾，外资净卖出73.61万亿盾。MSCI警告若改革不力或降级至前沿市场。雅加达综指年内跌约30%，印尼盾跌逾6%，均为全球最差之一。
图：在印尼中苏拉威西省莫罗瓦利县拍摄的中国印尼综合产业园青山园区港口 来源：新华社
印尼之外，中资镍企的三个新坐标
当印尼政策的不可预测性超过临界点，全球产能布局的再平衡已在推进。
据路透社报道，曾帮助印尼建成全球主导镍产业的中国企业，正将目光转向非洲，寻求更长远的替代方案。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循环正在发生：中国支持的低成本镍产量，此前将全球镍市场推入供应过剩、价格暴跌的境地，迫使嘉能可、必和必拓、住友商事等关闭或暂停运营；如今印尼自身的政策变化，正在动摇当年重塑全球镍供应链的投资逻辑。
据路透社报道，目前至少有三条路径正在同步推进。其中两条位于非洲，另一条远在南太平洋，且均为相关企业首次在印尼之外布局镍产业。
马达加斯加（非洲）。全球最大不锈钢生产商青山集团已向该国政府提交了一份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提案，计划建设涵盖镍等多种矿产的工业园区。马达加斯加矿业部长向路透社透露，该提案的灵感来自青山在印尼莫罗瓦利和韦达湾的镍矿项目，尚在审查中。青山已于2026年2月与马达加斯加签署合作备忘录。
坦桑尼亚（非洲）。最先在印尼采用高压酸浸工艺的力勤资源也在行动，正与美国上市的Lifezone Metals洽谈，拟收购其在坦桑尼亚未开发的Kabanga镍矿项目的股份。这是全球最大的未开发硫化镍矿床之一。Lifezone估计，若今年做出最终投资决定，初期开发需耗资近10亿美元，建设周期六年，达产后年产约5万吨镍。
新喀里多尼亚（南太平洋）。力勤最近还向新喀里多尼亚国有矿业集团SMSP提出收购闲置Koniambo镍矿股份。该矿因价格暴跌于2024年关闭，2018年峰值时产量超2.8万金属吨镍。嘉能可此前决定出售其49%股份，目前由SMSP负责管理。
需要指出的是，非洲路径同样充满不确定性。马达加斯加去年政变后由军方领导过渡政府统治；今年1月军方解除了对大多数矿产长达16年的新采矿许可证禁令，但政治风险依然高企。坦桑尼亚的卡班加项目规模巨大，但几十年来始终未开发，充分反映了前沿矿业地区融资与执行的复杂性。
然而，在不锈钢和电动汽车供应链对镍需求持续增长的背景下，中国投资者正在以行动表明：全球镍产能正在从印尼一极，向更加多元化的方向迁徙。这个信号，政策制定者不能忽视。
配额，才是下半年镍价的命门
配额问题仍是决定下半年镍市走向的核心变量。
据SMM数据，截至6月已批复的镍矿配额量级约2.4亿吨，部分大矿山的补充配额仍悬而未决。实际上，早在出口集中计划出台之前，更严格的镍矿开采配额、拟议的增税以及基准矿产价格的大幅上调，就已经让投资者感到不安。
6月，市场传言配额将大幅放宽至3.6亿吨。但印尼能矿部于6月17日公开辟谣，明确当前暂未敲定2026年镍矿总产量配额，最终审批权掌握在能源和矿产资源部长巴赫利尔·拉哈达利亚手中。
时间窗口正在收紧。根据2025年10月印尼能矿部第17号部长令，7月1日至31日是补充配额唯一申报窗口。IUP/IUPK持有者每年仅有一次提交RKAB变更申请的机会，截止7月31日。
供需矛盾同样尖锐。紫金天风期货测算，2026年印尼实际镍矿消耗量约3.0亿吨；按2.7亿吨配额、菲律宾进口补充0.2亿吨计算，总缺口仍达1000万吨，折合金属量约13.8万吨。
印尼正加速从菲律宾进口镍矿填补缺口，2026年1至5月进口约602万吨，同比暴增116.8%。但菲律宾出口镍矿品位持续下滑，实际金属增量有限，远水难解近渴。
镍的供应链，正在从“一极”走向“多极”
2026年的镍产业变局，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趋势：全球镍产能正在从高度集中于印尼的单极格局，向更加多元化的方向演进。
供应安全不是预测断供，而是评估断点出现后有没有替代方案。国际能源署引入N-1压力测试：从全球供给中移除最大生产国，看剩余产能能否覆盖需求。在2035年情景下，移除印尼后，剩余供应只能覆盖不到55%的需求。这不是预测印尼会断供，而是揭示现有系统缺少足够独立的替代能力。
镍产品之间也不能自由互换。镍生铁、高冰镍、MHP、精炼镍各走各的加工路线，涉及能耗、杂质控制、设备能力等约束。一条路线受阻，其他路线无法在短期内弥补。
图片来源：国信证券研究报告
印尼在全球镍矿产量中的份额，已从2020年的30%飙升至2025年的60%以上。但2025年印尼外国直接投资下降了6%，而前一年增长了19%。采矿业投资在2024年达到峰值后趋于平稳。
成本抬升为产能转移提供了经济基础。国信证券测算，印尼高冰镍成本已升至16000美元/吨以上，MHP成本升至17000美元/吨以上。紫金天风期货测算，一体化MHP生产电积镍成本约18900美元/吨，高冰镍路线约17500美元/吨。即便配额放松，HPM新规确立的计价框架也难以逆转。
机构预测，2026年全球镍市场将从2025年的28.3万吨过剩转为3.2万吨缺口。银河期货认为，这一预测未考虑印尼追加配额的余量，若配额放松，预估将修正。但资源民族主义导致供应链脆弱，长期成本被迫抬升，镍价难回低位。
对市场而言，镍的定价逻辑已不可逆地改变。配额节奏、计价公式、出口管控——政策变量对价格的影响力，已不亚于供需平衡表。产能从集中走向分散，必然伴随更高的价格波动和更复杂的风险管理。
镍已不只是镍。它关乎资源国的财政，牵动全球新能源的成本底线，也考验跨国资本的适应能力。理解镍市场，不能只看矿山和冶炼厂，全球产能的再平衡本身，正在重新定义游戏规则。
信息来源说明
数据来源：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印尼能源与矿产资源部（ESDM）、国际镍业研究组织（INSG）
研报来源：
国信证券《镍行业专题：供需逐步趋紧的关键金属》（2026年5月25日）
紫金天风期货《印尼镍产业调研——变局新生》（2026年6月9日）及《镍半年报：漫长的季节》（2026年6月24日）
银河期货《镍半年报：资源分散化推高长期成本》（2026年6月30日）
报道来源：
路透社（Reuters），《Chinese investors behind Indonesia's nickel boom scout alternatives as policy changes bite》，（2026年6月5日）
路透社（Reuters），《Chinese firms warn Indonesia's nickel quotas,tax hikes threaten investment》（2026年5月13日）
英国《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China slams Indonesia investment climate over nickel curbs》（2026年6月15日）
印尼《商报》（Shangbao Indonesia），《2026年上半年表现：印尼证交所市值蒸发6117万亿盾》（2026年7月6日）
华尔街见闻，《MSCI下“最后通牒”：若到11月没足够进展，将考虑下调印尼评级》（2026年6月23日）
信函来源：
印尼中国商会总会致印尼总统普拉博沃信函（2026年5月12日）
中国驻印尼使馆致印尼能源与矿产资源部信函（2026年4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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